黃燦然

胡亮/文

黃燦然,詩人也,亦翻譯家也。隨著黃燦然翻譯的詩與詩學隨筆,逐步成為漢詩和漢語的重要營養,其詩人之名,漸為翻譯家之名所掩。

不可否認,黃燦然的詩,確曾受過外國詩——尤其是英詩——的影響。自維多利亞時代以來的英詩,其克制而精確的敘事傳統,從哈代(Thomas Hardy),到奧登(Wystan Hugh Auden),到拉金(Philip Larkin),都是黃燦然的美學上游。

這并非意味著,詩,就是翻譯的副產品。在黃燦然這里,詩與翻譯,兩者的互贈分不清軒輊。換言之,作為詩人,黃燦然亦是頗為自足的小宇宙。

詩人曾引來《五燈會元》所載惟信禪師語錄,“看山是山”,云云,將他的詩劃分為三個階段。“看山是山”,或即原我階段。“看山不是山”,或即超我階段。“看山又是山”,或即真我或無我階段。

黃燦然的三階段,堪比王國維先生的三境界——這里卻不能展開來說。而其靈魂之路,由肯定而否定,而否定之否定,歷歷見于很多作品。可參讀《我的靈魂》。

也許對詩人黃燦然來說,最迷人的,還是超我階段。

這個階段,既意味著對原我的擢拔,又意味著對真我或無我的瞻眺。雖然還來不及頓悟,卻讓詩領取到了左右為難的可信的豐富性。

來讀長詩《游泳池畔的冥想》,“我把可能的委屈/反芻到胃里,因為我深知草兒的價值。”將“委屈”轉換成“草兒”,將“我”轉換成“牛”,這就是所謂“看山不是山”。

這個階段的作品,謹慎,迂回,曲折,炫耀,具有刻意求得的深度。“而我有一顆/螺旋式的心,它的尖端鉆入/深處,周遭噴出暴風雨式的碎屑。”這種步步為營的寫作,應了惟信禪師語錄,“及至后來,親見知識,有個入處”。

黃燦然

上文已經有所暗示,這首長詩,乃是一個過門,連接了兩個階段。

何以見得?這首長詩清楚地顯示了撫慰的可能性、慢的可能性、水乳交融的可能性、破執的可能性、委曲求全的可能性、平靜與喜悅的可能性。

從2006年,到2009年,詩人得詩二百余首,寫成《奇跡集》,終于步入了真我或無我階段。“以前是我在寫詩,現在是詩在寫我。”詩人不再有委屈,不再有悲傷、痛苦和孤獨。昨日和明日,遠方和烏托邦,都是摘不到的蘋果,都是水月,都是鏡花,好吧,詩人不再有空勞牽掛。

就是在此刻,就是在此處,念茲在茲,詩人所見皆是奇跡,所得皆是暗爽,所寫皆是愛經和贊美詩。

來讀《慈悲經》,“啊,忍耐、無過錯、忍耐的約翰,/忍耐、無過錯、忍耐的屠夫,/忍耐、無過錯、忍耐的羔羊!”還可參讀《全是世界,全是物質》《小未來》《真理》《消逝》《果實》和《母女圖》。

詩人曾有自供,“身在基督心在佛”,《奇跡集》里面果然亦有佛之光明。這種步步生蓮花的寫作,又應了惟信禪師語錄,“而今得個休歇處”。這且按下不表。

最后,要談及黃燦然的漢語。應該鍛造出什么樣的漢語?

詩人曾經頗有遠志,“一種想起來/就令人饑渴,讀起來雙唇就沾滿/白色乳汁的漢語”。到了《奇跡集》時期,乳汁,忽而變成了即興的白開水。

田家語而已,家常話而已,小兒女的天然而已,老和尚的憨態而已。“它恰恰是不要完美了。”破執,破執,最終破的卻是文字之執——這是詩的遺憾,卻是心的圓滿。

2014年,黃燦然從香港遷居深圳東郊洞背村,其間就更趨平易,不問人事,徒見白云、靜水和落葉,迎來了幸福滿滿的《發現集》和《洞背集》時期。

也許,繼客觀之詩,戲劇之詩,黃燦然最終將要寫出他的教諭之詩?

胡亮

【作者簡介】

胡亮,生于1975年,詩人,論者,隨筆作家。著有《闡釋之雪》《琉璃脆》《虛掩》《窺豹錄》,編有《出梅入夏:陸憶敏詩集》《力的前奏:四川新詩99年99家99首》《永生的詩人:從海子到馬雁》。創辦《元寫作》(2007)。目前正在寫作《片羽》《色情考》《涪江與唐詩五家》等著。應邀參加第二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(2009)、第一屆洛夫國際詩歌節(2009)、第二屆邛海國際詩歌周(2017)。獲頒第五屆后天文化藝術獎(2015)、第二屆袁可嘉詩歌獎(2015)、第九屆四川文學獎(2018)。現居蜀中遂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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